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湘潭作家网首页 >> 文章频道 >> 文学擂台秀 >> 寻美 >> 详细

花殤

来源: 作者:罗小玲 日期:2015/10/21 9:40:25 人气:6283 录入:
 摘要 
花 殇(散文)

    (散文)

    罗小玲

春节期间,我参加送文化下乡活动,又一次来到了这个偏远小乡村。落花独殇,似水流年,那个深深刻进我青春的小女子及往事电光火石般在我脑海里划过。

演出活动还没结束,我便凭着几丝闪过的细节,沿着一条小溪去寻觅那久远的记忆。二十多年前,因了文学梦,我和杜斯两个不同背景的小女子相知、相识、相交了。现在,我独自行走在这条曾经和她走过的寂静乡道,细数着她给我留下的故事。路旁梧桐花已落。飘荡的白色梧桐花,又该用怎样的颜色描绘出杜斯多彩而又伤感的青春?

时光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她和我一同许下的誓言早已变成戏言,她的一言一行依然清晰可见。她说的再见却已变成了永远不再相见。曾经我们说过的用文学来装饰人生之梦,终究抵不过时光岁月的消磨而各自东西,天上人间。

对于青年时的梦想,我们都输了。输给了漫漫的人生与多变的时间剧本。而杜斯输得更快,更彻底,更凄惨。命运注定我们永远也无法同圆文学梦。但她的人格,却征服了我。是她路过我的青春,带来了五彩斑斓的岁月彩虹。是她漠然离去,惊落满地哀伤。在这个寂寞的星月下,只留下我还在文学之路上漫无目的地彷徨。花谢花飞花满天,红袖香断有谁怜,红尘中,杜斯你能看见我寂寞思念的心吗?碧云天,黄叶地,梧桐花落伤心雨。杜斯的青春徒留一地的哀伤,独留我如葬花人一样再次来到这里追忆。

这是一个偏远而贫穷的小村庄。这里的山绿得沁人心脾,这里的水清澈见底。蓝天白云映在水里,鱼儿虾儿在蓝天白云中穿梭,绕着漩儿,追逐着波中的太阳,戏环着水中的画图。短短二十年,这里已物是人非,但山还是那样的山,水还是那样的水。目睹眼前的一切,李清照的“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哀怨之情徒然而生。

八十年代中期,杜斯和我不约而同地参加了县文化馆举办的文学创作讲习班,从此结下了深深的姐妹情。她个子瘦小,瓜子脸,鼻子精巧,一双闪着灵动的大眼睛总透着几份忧郁。

杜斯大我三四岁,两人姐妹相称。文学讲习班里几个调皮伢子和我开玩笑时,杜斯就会站出来说:“我妹妹还小,不要跟她开这样的玩笑!”杜斯常告诫我:“一个人别到街上乱跑,小心水老倌”。

杜斯告诉我,高中时她就开始了文学创作,一年前就有文章见诸报刊,那时候要在报纸杂志上发表作品绝不是件容易的事,只有十八九岁的我对她很敬佩。

杜斯显然有写作方面独有的天份。更令人吃惊的是,她写的诸如《嫂子》等小说,在刻划人物性格、揭示人生命运的叙述中,大多时空跨度较大,心理活动往往会占据很大的篇幅,其真实性仿佛她自己亲身体验过似的。如此成熟而老辣的把握,实在让人无法相信。

杜斯不但自己写作,还鼓励其他年轻人写作。她在家乡组织五、六个年轻人一起成立了《小花》文学社,出了几十期《小花》文学刊,刊物全是用老办法——刻钢板、油印印刷出来的,一本刊物总共十多篇小说、散文和诗歌,杜斯被大家推选为社长。担任社长,自然辛苦些,什么自筹印刷纸墨费用、审稿、刻钢板、印刷等她都自己抢着去做,让其他人协助组稿,所以,每次出刊物的时候,她回家都回得很晚。为此,她并不后悔,她满足着。对于文学,她投入了情感、力量和忠诚。

村上几位老人说,她是这个村唯一的文学女青年,不但有才,而且心眼好。杜斯经常帮助一些贫困学生补课,不收一分钱,通过补课,居然还有学生考上了大学,这不得不让我佩服。

那次文学创作讲习班结束后,我软磨硬缠地把杜斯拖到我家玩了一天。在我家,她显得特别高兴,一高兴就“咯咯”地笑,露出两个小酒窝,两只大眼晴笑成两个弯月。

杜斯走后,我常常想起她,思念的唯一方式就是写信。没多久,我就和她约好去看她。这天,天气很好,一大早,我便搭上了公交车。车到乡汽车站,杜斯那瘦小的身影朝我跑过来,浓密的黑发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她抱着我又蹦又跳,然后塞给我两个熟鸡蛋,说:“还热着呢”。

我实在是饿了,三两下就把一个鸡蛋吃完了。我剥好第二个鸡蛋壳,正要往嘴里塞,杜斯扯了下我的衣襟说:“留一半给它吧,好可怜的。”我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只见一条黑白相间的半大狗正眼巴巴地盯着我手里的鸡蛋。狗身上毛打着结,嘴角流着一遛黄水,看样子是一条流浪狗,脏不拉叽的让人恶心。我不情愿地一口咬了大半鸡蛋,把剩下的小半个鸡蛋递给杜斯,说:“你去喂它吧。”杜斯拿着鸡蛋走到狗狗面前,伸手想摸摸狗头,狗狗却胆怯地调头走开了,然后蹲在墙角看着杜斯手里的鸡蛋。杜斯往前走了几步,把半个鸡蛋轻轻地扔到小狗身边。狗狗咬住鸡蛋一口吞下。我感觉狗狗根本就没嚼便咽进了肚里,一定是饿晕了。杜斯有些抱歉地两手一摊对狗狗说:“没了,真的没了。拜拜。”

杜斯的家离乡汽车站有七八里路,她领着我沿这条小溪边走边聊。快到她家时,偶尔一回头,我又看到了那条黑白小花狗,它居然一直在尾随着我俩走了这么远。杜斯转身喊了声“花花”,小狗尾巴轻微地摇了摇。杜斯朝狗走过去,狗却又怯怯地调头往后走。

我说:“别管它,咱俩走吧。”杜斯只好转身,向狗挥了挥手,又领着我朝她家走去。

杜斯家的房子有些破旧,地上却很干净,一间正屋,两间厢房的土坯平房,进去有一股潮闷的气息。左厢房里一顶泛黄的蚊帐挂在床上更显阴湿,床板坐上去就会发出吱嘎的声响。临窗有一张油漆斑驳老式台桌,抽屉根本无法密合,一盏独脚的煤油灯歪歪地立在台面,看来这就是她读书写作的地方。右厢房一张床上空空如也,我好奇地问她:“你父母亲呢?”

杜斯用平淡的语气简略地告诉我:她十二岁时父亲患肠癌去世,三年后母亲带着妹妹远嫁他乡,留下一块田土让她和爷爷奶奶一起艰难度日。不久,爷爷奶奶也相继过世,杜斯说着说着眼圈红了。稍顿了一下,杜斯用手指了指离她家二三十米处的一栋破败的房子说:“这几年,我和那房子里的张奶奶相依为命,我每个月送一、二十个鸡蛋给张奶奶,让她补补身子,我俩相互照顾着过日子,也蛮有情趣的。”

杜斯说张奶奶无儿无女,是个孤寡老人。张奶奶就把她当成自己的孙女,时不时会给杜斯送几把酸菜。杜斯有些夸张地说:“张奶奶做的酸菜比鱼呀肉的还好吃。”

杜斯告诉我,这几年,张奶奶风湿病很严重,受凉后更是痛得要命。她好想给张奶奶买套棉衣裤,可手头又没钱。后来,她跑到一个红砖厂干了几个月搬运工,终于挣到了买棉衣裤的钱。张奶奶穿上杜斯买的新棉衣裤,高兴得唱起了花鼓调。她搂着杜斯说,这件棉袄也许是她一生中穿的最后一套新衣服了。杜斯知道,张奶奶已经是肺癌晚期。

中午,杜斯炒了几个鸡蛋,两个小菜,可能是肚子饿,这顿饭我吃得特香。正吃得来劲,门口却探进来个黑白花脑袋。杜斯放下碗筷,勾着手指头喊:“花花,过来。”果然是花花,它摇着尾巴,却迟迟不敢抬腿跨过门槛。杜斯站起身,拿来一只碗,利索地乘上米饭,又泡了菜汤,挟了块鸡蛋,放在门口。花花立马狼吞虎咽起来。看着花花的吃相,杜斯一脸的怜爱。

吃过中饭,花花不再胆怯,任由杜斯帮它搓背洗澡。洗完澡,花花好不精神。双耳至脸是黑色,脑袋到鼻嘴一道白色,后臀至尾是黑色,尾尖是白色,腰身黑白相间,前腿至胸白色,模样着实令人喜欢。乍一看,这条小花狗绝不是《猎狗佩加兹》里屠格涅夫所说的那种凶猛的猎狗,唯有一点相同的是,有一双同样的褐色大眼晴。这只狗很聪明、很温顺。杜斯蹲下去摸了摸小狗,小狗睁着一对圆圆的大眼晴看着她,嗅着她的小腿,不时用蹄子搭搭她的裤脚,伸出红红的小舌头舔舔杜斯的手,她的手被舔得痒痒的,逗得杜斯发出一串串脆脆的笑。杜斯说,这是她看到的最漂亮的小狗,小花狗围着杜斯圈了几圈,然后像个警卫似地跟着她,好象杜斯就是它的主人,杜斯嘟嘟小嘴,看着小狗可爱的模样,笑着、乐着。

杜斯不停地叫着花花,带着它在房前屋后疯一样的玩耍。晚上,我和杜斯躺在床上东拉西扯,花花就躺在床下,静静地听我俩讲文学,讲朋友……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正准备起程回家时,门外传来一阵凄惨的狗叫声,杜斯和我冲出房间,只见一个骑摩托车的年轻人正用前车轮压在花花的一条前腿上,花花倒在地上凄厉地叫着。年轻人下了摩托车,一把抓住花花的后颈脖,得意地说:“有狗肉吃喽!”

这时,只见杜斯瘦小的身影发疯样冲上去抢夺花花。年轻人左手一挡,杜斯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杜斯爬起来,顺手捡起一根树棍举起来大声吼道:“把花花还给我,把花花还给我!” 杜斯的声音又尖又高,气势一下把年轻人震住了。

年轻人说:“这狗是你家的?”“是的!”杜斯愤怒地看着对方:“把小狗还给我!”年轻人轻蔑地说:“你自已都难养活自己,还能……”杜斯一把抢过花花,怒道:“关你屁事!”年轻人红着脸,转身骑上摩托车走了。

杜斯把花花抱进屋放在地上,只见花花右前腿被摩托车压得只剩下一层皮。花花哀哀地叫着,杜斯泪水长流。她找来一条长板凳,把花花用绳子绑在长凳上,然后用剪刀细心剪去花花右前腿的碎骨头,用针线逢好伤口,又用白布条包扎好。见她把花花伤口处理好后,我才向杜斯和花花道别。

从杜斯家回来后不久,一个亲戚介绍我去京城打工。当我再次回到小城,杜斯竟像一朵山花永远地落寞在孤独的小山中,离开了她热爱着的文学群体。我向朋友们打听她去世的原因,一个朋友拿着杜斯发表在县刊上的散文《花殇》让我看,我才知道我走后杜斯一些点滴:

花花因杜斯帮它手术时的剪刀没有消毒,伤腿发炎腐烂,患败血症死去了。杜斯请人做了个小木箱,把它埋在自家的风景林里。花花死后不久,张奶奶也离开了人世。张奶奶在重病期间,村干部来看望过她,当时,张奶奶拿出杜斯发表在报刊上的几篇小文章让村干部看,泪流满面地对村干部说:“杜斯是我们村最优秀的年轻人,这么有才气的女孩子,你们村干部要多关心她,多帮助她啊。”

张奶奶去世不久,杜斯就被村上安排在村小学当代课老师。第二年盛夏,杜斯救下了一个在池塘游泳的小学生,她却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杜斯走得很匆忙,人们感叹几天后便没人再去想起她了。

昏黄的灯光,青涩的年华,流水一样逝去。

如今,杜斯家的房子早己废弃在小山村的荒草丛中,但那个瘦小的身影却始终浮现在我的眼前,孤单而醒目……

一阵清风吹来,我不由自主地轻轻唱起了《葬花吟》……

 

TAG:
下一篇:孕育希望
会员点评TOP 10
所有评论 >>
添加点评
标题:
点评人:
打分:
1 2 3 4 5
表情:
简短评价请输入10--5000字的简短评论。

最新文章

推荐文章

热门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