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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脱离高级趣味的手

来源: 作者:谢素琼 日期:2015/10/9 10:44:37 人气:4244 录入:18号师妹
 摘要 
手很白,手指很长。 他有一个外号,剪刀手。 在耒阳的街头,这样的手不多。 因为,这是一双脱离高级趣味的手。

手很白,手指很长。

他有一个外号,剪刀手。

在耒阳的街头,这样的手不多。

因为,这是一双脱离高级趣味的手。

 

一、全城义剪

有一天,田露说,我求你。要知道,剪刀手田露是从来不求人的,但他竟然开口了。

我是一个搞文字,但本质上还是个打工仔,还是需要帮助的外来工。但我还是厚着脸皮跟一位认识的编辑说,通融下,帮忙请个记者呗。

我心里没底,但我已经尽力。

那天,在蔡伦广场,在厂房的门口,田露拉起一队理发师,七八个,齐刷刷地在帮工友、市民剪头发。我说不错嘛,店里的理发师都拉出来了。

田露刷地将一缕头发切过,剪刀没停,背对着我说,哪能跟您比,全市的记者都被你拉过来了。

我没想到会有那么多记者过来,更没想到在当天,田露还上了电视,“我们出来剪头发,主要是帮一位受伤的农民工友凑急救钱,还差20万,希望大家能来试试我的剪刀手。”

田露的话不多,但却引起了轰动,好几家工厂老板发话,捐助本厂所有工人理发钱,这消息很振奋人心,几乎所有的报纸都上了头条。

出名了,有钱了。但这并不一定是好事,耒阳是个好地方,改革的红利造福了一方人,但飞速发展的经济也给这方人带来了预料不及的冲击,一切利益都会深挖,一切付出都必须有回报。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给那位工友的捐助,少说也有五十万了吧,但据医院解释,救治的钱总共才交了十万不到,剩下的钱哪儿去了?同样的镜头,同一批记者,面对质问,田露显得有点紧张,他不知从何说起,他没办法解释钱在哪里。

全城义剪是不是骗局?这不仅是对田露的考验,更是对耒阳市数十万农民工的考验,昧着良心拿救命的钱,于心何安?我问田露,到底咋回事,你不是这样的人。但田露的QQ只是跳出了一个自动回复的窗口,对不起,我现在有事不在。

真的卷款跑了?我特意从长沙跑到耒阳,找到她所在的那家理发店,她竟然在,我说,剪个头发。

如果你愿意参与全城义剪活动的话,给你打八折。田露将我按在凳子上,问我。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问,手上的剪刀已经在我头上游刃,短发,长刘海,不要卷,不要啫喱水,不要吹风机。

“你还是这样了解我。”

“但你却不再了解我。”

那天,我们吵了一架,他无法解释全市人们捐助的钱到哪儿去了,我也无法证明是他拿走了所有的钱。

耒阳是一个能够认识许多朋友的地方,也是一个许多朋友被出卖的地方。如果我从来没有参与到这个所谓的全城义剪的公益活动中,我什么话都不会说,但是,记者是我爆料的,甚至有很多素材是我提供的,我觉得自己被骗了。

田露,你对不起朋友,对不起耒阳。

 

二、剪刀的支点

剪刀要剪下东西,必须有两个手柄,这和一个巴掌拍不响的道理差不多。

我去警察局的时候,田露正在辩护,那几个大老板根本没有打钱到账户上来,更没有送上所谓的公益慈善现金,我可以向所有耒阳市民保证,我没有贪污一分钱。

查证属实。

我问田露,为什么不早点解释,她笑笑,解释什么呢?这么些年,我们还得靠老板们发工资呢,真要举报了,说不定以后人家都会竖起一块牌子:不招耒阳农民工。

是呀,我们倒是无所谓,但大多数出来打工的老乡,哪个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没了工资就等于是逼他们走上绝路。但这口气我又怎么咽得下去,你们都上报纸了,还不履行自己的诺言吗?

这句话我留给了记者去问,回答是工作漏洞,钱即刻到位。

我不是一个想胁迫别人的人,只是希望自己不要被人胁迫,但当田露不经我同意,将我的名字写在他的团队里,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时,我并没有再说什么。

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吸取教训,还在街道的支持下,正式建立了自己的志愿服务团队,为了在民政顺利注册,在顾问栏上,他写了我的名字。

小心剪刀手被人剁掉。

怕什么呢?有你这个顾问在,没人敢剁。这话我不敢恭维,但田露的另一段话我倒是蛮喜欢,剪刀必须有个支点才能运转,我们的志愿服务团队希望建立一个支点,那就是志愿精神,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们。

我承认自己的觉悟不够,回到长沙的时候,也曾深深地自责,在耒阳这么多年,自己为这座城市带来了什么?耒阳也需要一个支点,我不敢肯定田露所建立的志愿服务团队是否堪当一个支点,但至少可以肯定,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中部看湖南,湖南看衡阳,衡阳看耒阳。耒阳刮起了志愿服务之风,这股风几乎席卷了整个城市,尤其是服务农民工及其子女的社会组织,更是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我问田露,那几个老板没有找你麻烦吧?她举起手中的剪刀,在我后脑勺轻轻刮过,谁敢找我麻烦?我手中有剪刀呢。

那几个老板带头对耒阳市志愿服务项目进行了捐助,数目还不小。还配合政府部门捐资促成了耒阳志愿服务团队与广州义工组织的交流合作。

我说还有没有名额,带我也去见识下呗。没有,而且,你也不是志愿者义工。田露拒绝了我,就像当初拒绝自己一样。

 

三、我不是理发师

田露本该留在机关工作。

2011年,在耒阳市的一场比赛中,他赢了球,却输掉了人生。

我是不承认这个结论的,她说,打球就是打球,它和跟谁打没有关系。但是,所有人都惊呆了,当她一双大手,玩出魔法似的大盖帽,还把局长掀在地上时,尽管裁判显得很冷静,但整场球其实已经没有再进行下去的意义。

能打,能写,能干。这是局长对田露的评价。田露要走的时候,局长亲自挽留,告诉她,局里需要人才,尤其是外来人才,再说,和女篮球队长切磋切磋球技也不错。

但田露还是走了,离开了机关,她说,原因并非那场球赛,而是文化,存在于耒阳大街小巷的文化,我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干点属于自己的事业。

你为什么要做理发师?

五年前,我们住在一个宿舍,那个时候,田露便将宿舍当成了学院的理发店,所有同学免费剃头,只不过,除了我们几个实在没办法逃的,大多数同学是不愿意接受这份馈赠的,好好的刘海多出一撮红的,还多了几个疤痕,眉毛不见了,地上的头发飘得满走廊都是。我就是要当一名理发师,让芸芸众生在万千思绪中寻得一份清静和光明。

当初以为只是一个笑话,却没想到,她一只脚已经跨进了公务员的门,却竟然自己给缩了回来,要知道,这个门是万千青年想进却进不了的。

退一万步讲,即便不当公务员,那么多同学进了银行,去了国企,哪怕做个自己的生意,也比去当理发师体面啊?田露,你就是个神经病。这是她男朋友跟她分手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田露跟她男朋友的故事,我是知道的,在学校的时候,田露那双手,还有她那火爆的身材,不知迷倒了多少师兄弟。

那是一双极具艺术感的手,如果当初这么评价他的老师知道,这双手干起了理发的勾当,他肯定会吐血吧。

不会,而且,我要纠正你一个错误,我不是理发师,我是一个理头师,我要给所有的人理一理思路,让他们知道活着的真正意义。

那你男朋友呢,你难道对他没有一点思念吗?田露撇开话题,说还有更重要的话题,关于公益。

 

四、公益症患者

理发师,是生存之道,是三十六行之一。

当田露的义工志愿者团队超过两百人,成功注册民办非企的时候,她竟然说,我败了,败得一塌涂地。

我说,这可以理解,人家开理发店是用来做生意赚钱养家,不是用来给大家送福利的,你一个小小理发师,凭什么胁迫自己的老板做公益?那么多人来剪不要钱的头发,搁我也不乐意。

可田露却告诉我,理发店的老板不仅支持她做生意,还自己带领全家人加入了义工团队,天天就是想着如何将公益做好,帮助更多耒阳市民,尤其是农民工渡过难关。

这难道不是一件大好事吗?这种人难道不正是革命先烈口中那种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国家和人民的人吗?

不是。田露告诉我,为了支持全城义剪公益活动,老板竟然悄悄把车给卖掉了,而且,她特意查了一下理发店的营业额,基本每天都在亏本经营。但老板一点都不在乎,依然会时不时接受媒体采访,甚至主动邀请媒体前往公益活动现场,他确实做了很多好事。

街道的志愿者协会,残联都给他颁发了许多荣誉,邀请他前往各个社区开展公益宣讲,她也总是乐此不疲,做公益,应该是全身心的,真正为民着想地去做,它不是饭后的点心,它应该是正餐,是人生最重要的一片事业。

我坐在镜子前,很明显发现,来剪头发的人不少,但员工却已寥寥无几,工资少了一大半,谁愿意总这么干下去呢?但老板不在乎,她认为那些逃跑的员工都是不道德的,是一些低级趣味的人,根本不配留在店里。

直到全城义剪的根据地,理发店终于交不起房租的时候。

田露认为,自己的失败就在这里,老板的头是自己给理的,可惜理得过了头,如今,无论他怎么劝,这位土生土长的耒阳人就是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公益事业,有什么了不起呢,大不了把房子给卖掉。

如果真是那样,我便是害了一家人,即便老板的家人不来找我算账,我这辈子也过意不去,我没想到有人会做公益做上瘾,比毒品还厉害。

田露求我,无论如何,作为顾问,有责任去解决这个难题,否则,她看了我一眼。

谁给了她荣耀,就应该让谁把荣耀收回;谁将你拖进了梦里,就应该让谁将你从梦里叫醒。

从心理上讲,这叫公益症。

所有街道、社区取消对她的宣讲邀请;所有媒体、网络屏蔽了她的消息;所有志愿者活动谢绝了她的参加;集体行动,让一个人与公益绝缘。这种事,只有田露干得出来。

我只看结果,老板变正常了?我对着镜子里的田露问。

好了点,估计一下子适应不过来吧,医生说,还有点抑郁症,需要慢慢调理。田露摇摇头,举起手中的剪刀,对着我这样的熟客,似乎还有点犹豫。

这就对了,在人生的路上,谁能不徘徊几回呢。

 

五、关于耒阳

我打算离开耒阳的时候,约了田露出来,我不想和人聊天的时候,对方拿着一把锋利的剪刀在自己头上晃荡,那样子自己很多话好像不敢说,不公平。

其实我想说的也就一句话,你真觉得耒阳好?

没等田露回答,我便抢着说,这些年,耒阳确实好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排外,治安也好了许多,我承认,这地儿是许多农民工的天堂,能够赚点钱,回村里建个房子,过上好日子,而且事实也是这样。

但是,耒阳真的能留住你?

我们毕竟是还不错的大学毕业生,我们也没有再多几年够自己去实验,干一个理发师?或者理头师,能干一辈子?建一个志愿者团队,义工团队,能养活自己和家人?我们已经到了去思考这个问题的年龄,当初骂你神经病的师兄,一点都没有骂错,站在别人的角度,谁愿意接受这种毫无未来的赌注。

耒阳就像一个谜,没有人解开过。

但却需要有人去解开,田露告诉我,她一直在配合政府做调研,为什么那么多的企业会一夜之间倒闭,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农民不愿意来耒阳打工了。

“三年前每天来理发的工人比现在高出五倍。”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数据?这只是持续三年调研的一个极小的数据而已,但却已经证明许多问题,“这些工人在选择五个等级的价格时,比三年前低了两个等级。”

从农民工流向到消费水平的曲线,田露告诉我,她正在寻求建立耒阳的文化,结合本土特色,结合外来文化,以志愿服务组织、义工组织为枢纽,在后经济发展时代,用文化来吸引外来工,用文化来重塑耒阳形象。

但是,这些对于你又有什么意义,你难道真的不想再回去找他,不需要为自己的未来找准方向,你这样做的力量到底从哪里来的?

“离开的时候,我曾答应局长,为他做点事,为耒阳做点事。”这个秘密,田露竟然隐瞒了我三年。

田露希望我留下来,和她一起在耒阳奋斗。我说不行,我要回长沙,但我答应,一定用最大的努力去告诉他,说在耒阳,有一双脱离了高级趣味的剪刀手,在等着拥抱他。

 

后记

如今,田露去了广州读研,经常还会回到耒阳、长沙,与社会组织、义工、志愿者团队进行交流,每当自我介绍时,他依然会举起手,说,大家都叫我剪刀手。

而我呢,大概也的了公益症吧,竟然加入了长沙义工组织,专门负责公益权利维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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