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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育能力(李尘)

来源:0 作者:李尘 日期:2009/5/7 11:30:00 人气:3454 录入:李尘
 摘要 
 
    1
    未婚青年刘超对妇科疾病和生育知识几乎一无所知。不过他认为这些东西与他不搭边。
    刘超曾患过一次皮肤病,与一般人的皮肤病似乎不一样,几乎是从臀部延伸到了下体的睾丸上,溃烂后又结痂,结痂后又抠烂了,奇痒无比,痒痛钻心,非常难受。他怕与人言,只能独自忍受着痛苦和折磨。那一段时间,他非常留意皮肤病广告,就连电线杆上贴的牛皮癣也要仔细阅读一番。可他就是不敢去医院治疗,连去药房买皮炎平都有点偷偷摸摸。但皮炎平用了几支,也不见好,他就有点着急,他甚至怀疑自己得的不是皮肤病,而是一种性病。这一怀疑吓了他一跳。因为他还只23岁,连女人都没有碰过,怎么会得这种脏病呢?刘超想如果真是得了这种病,会不会影响今后的结婚生子呢?
    一天,        他在下班途中路过妇幼保健院,就停下了脚步。他在电视上看到过,妇幼保健院皮肤科最近请来了一位省城专家,什么体癣、股癣、座疮、荨麻疹、疱疹等都能包治好。刘超徘徊了一阵,看着医院的大门,深吸了一口气,就进去了。他这次能鼓起勇气去医院,主要还是担心自己患的不是皮肤病,他需要证明一下。就好像一个人要病死了,他一定要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一样。
    皮肤科在医院的五楼,应该属于医院并不景气的一个科室。作为以妇幼为主要服务对象的医院,皮肤科确实显得有些冷清。医院里到处可见挺着大肚子或怀抱小孩的人,有两口子坐在门诊大厅的条椅上,正专注地端详着怀里的婴儿,深情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满脸的灿烂阳光。刘超看着心里有些羡慕,开始想象自己结婚后的情景。
    他挂了皮肤科的号,就上了五楼。想不到五楼的走廊里有很多人,或站或坐,刘超就有些犹豫不决。他抬头沿着走廊的门牌看过去,发现除了皮肤科,还有不孕不育科、性病科、疳积科等。刘超没想到一个妇幼保健院居然也是五花八门,样样病能看。再看不孕不育科门口,条椅上坐满了挂号候诊的人,女性居多,有男人陪着来的,有独自来的,她们大多心事重重,或低头沉思,或茫然四顾,或窃窃私语。看样子不育患者都把医生当成了心中的送子娘娘。生命的谜底就藏在一个小小的细胞里,而这个细胞就靠医生帮助你培育。科室门虚掩着,不一会儿,一个人出来了,又一个人进去了,显得神秘莫测。
    这是刘超第一次亲临这样的现场,以前在电视上也曾看过类似的广告,却未曾留意,今日一睹,方感叹生活的杂乱和多样性。刘超的母亲是农村人,生有四个孩子,听母亲说还有两个作了刮宫处理。村里与刘超同龄的人家里也大多都有兄弟姐妹几个,甚至六七姊妹的都有,可谓繁衍旺盛,生生不息。母亲曾对他说,如果不是刮了两个,你就不是老三了,那时怀孕也不知为什么特别容易,男女粘一下动两下就有了,你哥生下来不到两个月,肚子里又来了一个,没办法只能刮了。那时生孩子也简单,你姐就生在田埂上,当时搞集体,抢工分,临盆了还要下田,肚子一疼就往田埂上一坐,解开裤带你姐就出来了。接生婆还在路上颠颠地往这边赶呢。刘超听了就想笑,家里那头母猪下仔怕也是这般情景吧。
    皮肤科是个男医生,刘超心安一点。要刘超脱裤子时,他有点难为情,扭捏了一会,医生说没事,门是关的。他这才慢慢褪下裤子。医生双手带着薄膜手套,他凑上前捏着刘超耷拉的阴茎往上移了移,露出睾丸上的溃烂部位,有些痂像暗灰色的鳞片紧缩在上面,使他的那个物件显得不伦不类。他夹紧双腿,低着头,好像在等待一次阉割。
    问题不大,打个针吃点药就行了。医生说。他脱下手套,转身去角落的水笼头下洗手。刘超赶紧系上裤子。
    别系,就要打针。医生说。
    刘超僵在那里,双手提着裤子,看着医生。
    医生开始往针管里吸药水,要他坐到凳子上去,把屁股撅起。他的屁股因为这一顽症的侵蚀,显得很黑。他担心这种黑是不是会永远留驻?
    2
    刘超皮肤病好了后,给母亲打了电话。
    母亲叮嘱说,你在城里要搞好个人卫生,勤洗澡,勤换衣服,不要太懒了。
    母亲和医生的话基本一致,医生还提醒刘超,在办公室不能坐久了,不然容易得座疮和痔疮。这方面母亲可能不懂。
    但母亲却提到了他的终身大事,要他找一个女朋友,可以帮助换洗,搞搞单身宿舍的卫生。
    他的单身宿舍确实像狗窝,凌乱不堪。也不能完全说刘超懒散,主要是来宿舍玩的人太多了,大部分都是单身汉,在这里抽烟聊天或打牌,共同打发着时光的无聊和夜晚的空虚。
    一天晚上,郝进伟和女友飞机带了一个女孩来玩,这个女孩叫童妍,后来成了刘超的女朋友。他当时正给学校的王忆写信,王忆是他的学妹,当时还没毕业,因仰慕他会写些别人看不懂的诗就管他叫“大哥”。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意气风发的,甚至就差要挥斥方遒了,他啃了很多书,能随口念出“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舫”之类的,现在他觉得这些似乎都付与断井颓垣了,因为他已经不写诗了。诗歌是什么,诗歌就是梦呓(梦遗)。说实话,他对这个学妹并不是很喜欢,一是感觉她太嫩了,有些事不懂却装懂,好像自己蛮成熟,二是她有点瘦,缺少肉感。刘超不喜欢这样的女孩。
    刘超毕业前一晚,王忆哭得如丧考妣。他们躲在学校图书馆后面的树林里作告别前的拥抱。附近有几对这样的学生正在接吻或用手探索对方的身体。四周非常安静,虫鸟的啼鸣都尽量隐藏着声音。王忆主动亲吻着他,她的泪水濡湿了他的脸,让他感到很悲伤。她的舌头在他的嘴里打着转,搅动着,装出一副熟练的样子,其实动作没有一点技巧,有的只是执拗、倔强和不管不顾。他把屁股尽量地往后缩,因为他发现他的下身硬硬地顶在她的小腹上,令人感到非常羞愧。
    那天晚上在寝室里,睡至半夜,刘超发现自己遗精了,因为早上就要离校,他就没有洗短裤,把它换下来后丢在了厕所的垃圾桶里……
    刘超把未完成的信收起,给郝进伟发了一支烟。郝进伟指指童妍,介绍说,她是飞机的朋友,在设计院搞制图的。
    刘超点点头说,你好。
    童妍也说,你好。
    郝进伟一屁股坐在他的床上,点起烟说,妈的,你刚才不是在给女孩子写情书吧?
    刘超笑着说,是写情书,而且是帮别人写情书。
    大家都笑了。
    童妍长得像大家闺秀,披肩发,脸圆圆的,戴着近视眼镜。她笑完后,习惯用上面的牙齿咬住下唇。
    四个人一起打双升级,刘超和童妍坐对面。他是第一次打这种牌,出了许多洋相,所以桌上的气氛很好。
    第二天,飞机打电话给刘超,问印象怎么样。
    他正在办公室给领导写讲话稿,正写着要抓住当前机遇,实现快速发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说,我对你印象很好,你很漂亮,好像明媚的阳光照耀着我。
    飞机笑得咯咯的,像一只大母鸡,说,你对我印象好有个屁用,我是问你童妍怎么样。
    他嘻皮笑脸地说,好啊,好得一塌糊涂。
    飞机说,正经点,以后就看你自己的了。
    接完电话,他讲话稿写不下去了,就喝了一口茶,去别的办公室转了转,他看见林小果桌前围着好多人,林小果三十出头,是公司的网络管理员,是上网高手,操作界面的能力很强,大家都在围着他观看。林小果曾开玩笑说,电脑也像一个女人,你打开的界面越多,说明你对女人越了解,甚至是一些隐秘的部位你都能一览无余。刘超听说,林小果在网上和一个女人生了一个“Baby”。他想象不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如何能通过虚拟的空间实现结婚生子。林小果说,网络是百无禁忌的,没有什么实现不了的。又说,网络可让人心无旁鹜,自得其乐。刘超说,你乐了,可你爱人只怕不乐了。林小果说,我在现实生活中又没有背叛她。
    刘超知道林小果没有小孩,听说他爱人结婚后就患了子宫癌,做了子宫切除手术。对于没有生育能力的人来说,在网上生一个小孩是否是一种明智的选择呢。
    刘超回到办公室,看着没写完的讲话稿,想童妍怎么会是飞机的朋友呢?
    3
    飞机当然不叫飞机,是郝进伟给起的小名。她长得高大丰满,与郝进伟的个子很搭配。她来自附近农村,两年前在设计院旁边的街道上开了一间定做服装的门店,后来听童妍说,她去她店里定做过几套衣服,就认识了,但也谈不上深交。
    刘超对飞机倒是比较了解,当然主要是从郝进伟的嘴里了解的。
    郝进伟在几次无聊闲逛时,看见了店里正在熨衣服的飞机,她的动作看起来很温柔,双方拂在衣服上充满了美感和柔情。郝进伟很久没有谈恋爱了,他像一条在干涸的泥沼里久久挣扎的鱼,看见她仿佛就又回到了江河湖海之中。他决定要把她勾到手,就假装看衣服进了店子。
    几天后,他打电话给刘超,喊他晚上去家里唱歌。郝进伟的父母看守着一个地下车库,家里基本上是他一个人住。
    刘超推托说,我不去,在家里唱歌有什么味。
    他涎着脸说,你不来,另一个人就不肯来,算我求你了。
    刘超不解,谁呀,这么大面子,还得拉上我。
    其实飞机并不认识刘超,她只是对郝进伟说,你一个人住,我不敢去,除非还有别人一起去。
    那天晚上飞机唱了一些歌,但只有许美静的《城里的月光》给人印象很深。这是一首犹如天籁的歌,刘超认为能唱好这首歌确实不易,她的音色不错,音符穿过空气粘贴在壁墙上,使这个夜晚也显得浪漫。飞机作为农村姑娘,对城里的月光可能感受更不一样。两个男人都喜欢beyond的歌,但在家里不敢歇斯底里地唱,怕吵扰邻舍。后来刘超借口出去买烟,就溜之大吉了。他可不想搅了他们的良辰美景。
    第二天,郝进伟笑容满面,夸刘超够哥们。
    刘超说,办了?看你这得意样。
    郝进伟打了一个响指,接着就老实交待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和飞机是在唱《在生命中的每一天》时抱在一起的,几乎没有任何情节的铺垫。飞机红着脸问刘超呢,她的嘴唇就被另一个嘴唇有力地堵住了。
    飞机把自己全部的“界面”打开后,她已经忘记了刘超不久前还在这里一起唱过歌。她达到高潮时,感觉自己飘然欲仙,她对郝进伟说,我快要飞起来了。郝进伟说,你就是飞机,我是驾驶员,我们一起在空中飞。
    郝进伟对刘超说,她的乳房和屁股都很大,充满了性感。
    刘超说,老一辈都说屁股大的会生孩子。你小心她怀上了。
    郝进伟拍了一下脑门,说,可不是,忘了戴套了。也不知是不是安全期。
    刘超说,怀上了也没事,大不了你跟她结婚。
    他想,飞机这么快就和郝进伟上床了,可能是喜欢上了“城里的月光”,她可能想嫁给他。也许每个人的行为中都带有功利因素,抓牢现实中的机遇,实现快速发展,才是做人做事的上策,婚姻也不例外。
    4
    刘超想去设计院看看,就打电话给童妍。在这之前,他们四个人在一起又玩过几次,吃宵夜,打牌,去KTV唱歌,还蹦了一次迪,刘超慢慢地就进入状态了。爱情最害怕犹豫,再回头只能怀念,这是歌里唱的,他懂得这个道理,觉得应该奋起直追了。
    去金钻钱柜KTV唱歌那次,刘超露了一手绝活。童妍看他的目光就不一样了,多了一层水波,漾漾的。刘超在电脑上点了杜德伟的《信自己》,配上原唱,乐曲响起来后,强烈的节奏开始震撼着心灵,他就站在歌厅的中央,把学校里课余所学的看家本领拿出来了,绝妙地演绎了一段现代舞,舞步带着呼啸奔涌之势,与屏幕上杜德伟、叶倩文的舞步完全融合。“信自己,始终会美……”他看见童妍的眼睛晶莹闪亮,仿佛舞步已经冲撞开了她的心扉。
    设计院在熙春路拐角,一栋四层楼的房子,有八十多人。童妍其实并不是设计师,她主要负责晒图。
    进了办公室,刘超给她的同事发了一圈烟,算是表露了自己的身份。
    童妍笑着说,你倒是自来熟。
    刘超耸耸肩说,那当然,你呀,以后就不要找别的男孩了,现在你的同事都知道我就是你的男朋友了。
    她嗔怒着说,想得美。
    童妍手头正在整理图纸,刘超就站在她同事的电脑前看同事制图设计,只见无数个线条像蜘蛛网一样密布在显示屏上,同事问刘超,你会制图吗?
    刘超说,我只会画地图,在睡梦中。
    大家都笑,童妍瞪了他一眼。
    他想她是不是生气了,心里就有点局促不安。为了打破尴尬,他就装出虚心好学的样子,故意问她,晒图是不是放在太阳下晒啊?
    她噗地一声笑了。同事都说,你男朋友真幽默。
    从童妍那里出来,刘超去了飞机店里。
    飞机看到他说,哟,真是稀客。
    面对飞机,他不知为何有种紧张感,可能是郝进伟在他面前讲了太多他们床第之间的事。
    刘超问她,你们快结婚了吧,我可盼着喝喜酒了。
    飞机叹了一口气,说,只怕你和童妍结了,我还结不了。
    怎么啦,是不是郝进伟这小子又勾搭别的女孩了?
    飞机低着头说,我说不出口,你去问他吧。
    他想,有什么说不出口,又不是性生活不和谐。郝进伟可从没说过。他也不好多问,这也许是人家的隐私,而隐私有时候就是隐痛。
    5
    一天下午,刘超在办公室接到门卫老头的通知,说有一个女孩找他。他以为是童妍,心想来了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走到公司门口,才发现是王忆。身穿连衣裙,居然还戴着一顶遮阳帽。她喊了一声“大哥”。一年多不见,她又长高了,怕有一米六五了,只是仍然瘦。
    刘超说,你怎么来了?
    她可能觉得他的问话多余,就沉默着。
    他带她去宿舍,在路上,刘超感觉他们之间生疏了很多,没有什么话说,过去的点点滴滴突然变得幼稚,可笑。也许现实就是一张受损的唱碟,它已经唱不出一首完整的音曲了。
    在宿舍,王忆看见刘超离校前她送给他的七颗相思豆还完好地保存在书桌的笔盒里,便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
    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送你七颗相思豆吗?
    刘超摇摇头。
    七与妻谐音,七又代表永恒。
    谢谢你。刘超只能这么说,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留恋过去了,这样也许对谁都不好。对学生时代来说,几乎所有的爱情都走不过七月,七月是毕业生各奔西东的时候,佳期难待,七还能代表永恒吗?
    沉默了一会,他问王忆,学校现在管得严吗,谈恋爱的多吗?
    她手里仍然拿着相思豆,说,比你在校时宽松多了,现在国家都允许在校生结婚了,许多学生在外面租房子同居呢。
    刘超啊了一声,说这么严重?
    她似乎觉得他大惊小怪,说,还不止呢,我们班上一个同学都怀孕了,她要我陪她去做了人流。
    刘超又啊了一声,他觉得自己真是落伍了。他想人流不知是不是母亲所说的刮宫,一个学生去刮宫,有些残忍啊。该不会影响以后的生育吧。
    王忆不知他在想什么,告诉他,她父母正在闹离婚,两个月没寄生活费给她了,最近她又患了鼻窦炎。接着就要哭的样子。刘超就看她的鼻子,看了半天看不出异样。他想抱一抱她,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本来他是心怀激荡的,这可是送上门来的一块“瘦肉”,但他想起了童妍,还有母亲说的终身大事,他觉得应该面对现实,不能再给她任何幻想了。
    他掏出两百块钱,说我身上只有这么多,你先拿去用,过两天我再想办法给你寄一千去。又说,你今天还回学校吗?如果不回,我送你去我一个女同事家里去住吧。
    王忆盯着他凝眸了一会儿,说我回学校吧。
    6
    童妍帮着刘超搞了几次宿舍卫生,他就发现宿舍变样了,所谓的皮肤病也见鬼去了。
    傍晚,他们去江边散步。江风带着温润的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扑面而来。沿江一带,高楼大厦平地而起,房地产开发的触角已遍布城市的每个角落。他想能在江边买一套房子就好,楼层最好高一点,每天可以拥着童妍站在阳台上看江中水波荡漾,听汽笛声声,感受着江风的轻拂。
    童妍说,明天是周六,你陪我去医院吧。
    去医院干什么?你是不是生病了?他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不是,我要你去你就去嘛。她拉着他的手撒起娇来。
    这是刘超第二次去妇幼保健院。医院里没有什么新气象,还是那么忙碌,只是多了一些宣传妇幼健康和优生学的横幅。
    童妍挂了妇科,在三楼。
    刘超发现前来看妇科的女性也很多,恐怕跟五楼的不孕不育科比起来不相上下。而且还设了妇科一、妇科二、妇科三几个办公室,门也都是虚掩的。他在走廊里条椅上坐着等,感觉自己有点心虚,刚掏出烟点上,就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指着他说,这里不能吸烟。他赶紧把烟在皮鞋底上摁灭了。
    童妍看妇科不知道要不要脱裤子,他想,那时在五楼看皮肤科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给童妍看妇科的不知道是不是男医生,他又想,这样想着,他心里就有些忐忑不安,有点想要冲进去的念头。童妍的身体是什么样子呢,他还想,是不是晶莹剔透,是不是像绸缎一样嫩滑。
    刘超正冥想着,就看见童妍拉开门出来了,手里捻着一张单子。
    他不知道怎么问,就说,没问题吧。
    她把单子扬给他,你看吧。
    他接过,带着一份窥伺,他发现凡是医生的字都写得很差,却又要故弄玄虚,一笔一划像鸡爪一样,又好像生怕别人偷学到什么,因此就显得有些奇形怪状。他经过仔细辨认,才看清是“月经紊乱白带增多”的字样。
    7
    郝进伟和飞机准备结婚时,出现了一些意外。
    一天晚上,飞机肚子痛得非常厉害,到医院一看,发现是宫外孕。郝进伟打电话给刘超,他就买了一束花和一些水果去了医院。
    医院里到处弥漫着一股阿司匹林的味道。他瞥见郝进伟蹲在医院的走廊上抽烟,脚跟前有许多烟蒂,歪歪扭扭地戳在地上,烟雾把他的脸整个地缠绕起来,加之他眉头紧锁,看上去有些恐怖吓人的感觉。刘超接了一支烟,也蹲在地上。
    医生切除了飞机的一根输卵管,郝进伟担心她不能生小孩了,他是家里的独生子,来自父母的压力很大。父母本来就有点嫌弃飞机是农村户口,现在又来个宫外孕,于是就旁敲侧击要他们分手。
    刘超扔掉烟,打了郝进伟一拳,由于猝不及防,郝进伟倒在地上。
    郝进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就好像你栽了一个花盆,你每天精心地呵护着,一遍遍地浇水、施肥,一天天地等待、盼望,不就是为了开花结果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刘超无语。他便转身去病房里看飞机。飞机蜷缩在病床上,脸色憔悴,头发有些乱,像是刚哭过。她看起来是有点像一个妇人了,也许,女人一旦怀过孕,无论孩子是否生下来了,她都完成了从少女到妇人的转变。这种转变肯定刻骨铭心。
    宫外孕以后就不能生孩子了吗,带着这种疑问,刘超去找医生。他发现自己在学校的所谓寒窗苦读真是狗屁不抵,近段时间所接触的皮肤病、不孕不育、人流、白带、宫外孕等,让他认识到自己的知识竟是如此贫乏。
    你这种说法不正确,值班的医生说,只不过宫外孕后怀孕的几率要小一些。当然也不是绝对的,还要看具体情况。
    至于什么具体情况,医生也不会说。医生可不像课堂上的老师一样循循善诱,给你讲授得通俗易懂。
    8
    发工资的时间还没到,刘超想去单位的财务部借点钱,届时从工资里扣除就是,相当于预支工资。因为他惦记着要给王忆寄一千元钱去,答应的事不能失信于人。
    财务部的张玉琴对刘超一直很好,这种好有点像姐姐对弟弟,又有点像知心朋友,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张玉琴三十多岁,具体三十几他也不知道,他觉得她是一个贤淑端庄的女性,她穿的衣服总是很得体,全身上下给人一种干净整洁又自然大方的感觉。她对刘超的好,并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而是一种非物质的,它有时候隐藏在眼神里,有时候蕴含在只言片语里,有时候又表现在举手投足间。
    他到了财务部,刚好只有张玉琴一个人在办公室。她正往电脑里输入一些数据。她五指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双手放在键盘上好像在抚摸着什么。
    先说了一些别的,刘超就问她如果要借公司一千元钱,要办什么手续?
    你是不是没钱用了?张玉琴转过身,眼神中露出关切的神情。
    不…不是,是有点事。他显得语无伦次。
    向公司借钱要财务总监签字同意。这样吧,我借给你吧。张玉琴说着就起身去拿自己的坤包,拉开拉链,拿出一个小巧的钱包,打开钱包,她不好意思地说,哦,真不巧,我钱包里没这么多。这样吧,我下班路上去取款机上取,取了就给你送过来,你下班后在宿舍吧。
    刘超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又说发了工资就还给你。
    她笑着说,什么还不还的。
    下了班,刘超就在宿舍里等着张玉琴,期间童妍打了电话来,问晚上有没有什么事。他本来没事,嘴里却说,晚上可能要加班。
    后来的事,刘超认为,张玉琴是主动的。但一切又好像是水到渠成,没有一丝牵强。
    张玉琴本来准备走了,却突然回头,伸手帮刘超掸掉了肩背上的几点头屑,轻声说,你的头发该洗了。后来她的手就停留在他的肩膀上,后来不知怎么他们就抱在了一起。
    刘超非常紧张,他来不及进入张玉琴的身体,就发现自己射了,一种沮丧和羞涩深深打击了他。
    张玉琴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像哄着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她拿出几张心心相印的纸,轻柔地替他擦掉了那些液体,接着她双手盈握住他,温柔地抚摸着。他感到一股电流缓缓穿过肌肤,下面竟又坚挺起来。女人的手啊,真是充满了神奇的力量。他感觉有风吹起窗帘,微微扬起一角,似在撩拨着什么,有雀鸟在窗外的杨树上低吟浅唱。
    你想要做什么,姐姐都会帮你的。张玉琴呻吟着说。
    后来他们持续了很久,她像一个虔诚的老师,引领着他,帮助他,穿过一层层迷雾,绕开云遮雾障,洞悉一切神秘,达到有着无限风光的高峰。他感觉他的单人床怕是要断裂了。他注意到她的小腹上有一条横切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虫,随着他们的颠狂而蠕动着。当她告诉他那是剖腹产的结果时,刘超并不觉得丑陋,反而充满了神秘之感,他久久地抚摸着那里,并用舌头舔了又舔。
    9
    刘超把钱寄给王忆以后,就不再给她写信了,他决意断了这份牵挂,拖泥带水只能徒留伤悲。王忆后来又写了几封幼稚的情书,因为得不到回复,就把情书演变成了怨书,好像一个弱女子突然被男人抛弃在荒郊野外,欲哭无泪。电话也是一样,凡是王忆那座城市的号码,刘超都没有接听。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就发现王忆音讯全无了,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值得说明的是,王忆并没有把钱还给他,他也没有把钱还给张玉琴。这个“三角债”最后无声无息地消弥了。
    刘超和张玉琴只有那一次,以后在公司里俩人谁都没有提过,也没有过任何暗示,好像那件事压根儿就没有发生一样。
    刘超知道,有些事需要依靠自己长久的生活修炼才能做到惹无其事,或者漠然置之。他曾经想过要把钱还给她,有一次当着她的面钱包都拿出来了,但她没有给他机会,她说,你就当是姐姐给弟弟的,这不行吗?
    10
    刘超有好多天没有给童妍打电话,他好像丧失了打电话的勇气,而且他觉得经过与张玉琴那一次,他的身上好像裂开了一个口子,这个口子有点像斑驳陆离的伤口,却感觉不到疼痛,又好像是什么东西从这个口子里丢失了,离他逶迤而去。
    晚上,郝进伟约他出去喝酒。
    俩个男人各怀心事,在街上寻找落脚的大排档。夜色有些沁凉,路人都行色匆匆,好像都知道前方就是温暖的归宿。
    每个人喝了四瓶珠江,刘超觉得头昏脑胀。郝进伟一直在絮絮叨叨,一会儿说飞机的好,一会儿说父母的冷眼。
    刘超打着酒嗝,掏出腰包,把一千块钱拍在桌上,那本是他准备还给张玉琴的,他说,这是送给你和飞机的贺礼,你们明天就结婚吧。
    郝进伟知道他醉了,把钱给他收好,埋了单,拖着他上了的士。
    半夜,刘超打电话给郝进伟,说他冷,全身发抖。
    郝进伟想他肯定是感冒了,便打电话给童妍。
    童妍到了宿舍,果然看到他在抖,牙齿打颤,她什么也没有说,给刘超披了一件厚衣,扶着他去了附近的医院。
    吊针打到凌晨五点,刘超好多了,望着童妍,竟是泪眼朦胧。
    刘超一身出了许多虚汗,童妍拥着他能闻到汗液所散发的馊味。回到宿舍,童妍要给他抹身,她要他躺到床上,脱了衣服。
    他顺从地做了,他像一个乖孩子,听从着母亲的吩咐。
    在抹身的过程中,童妍几乎是闭着眼睛,她的动作有些颤抖,有些犹豫,有些好奇,她害怕看到他的私处,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突起。她还感觉到他的屁股有些黑,与其它部位不一样。
    我要你,刘超说。
    她却不抹了,给他穿上衣服,盖好被子。说,别胡思乱想了。
    事后刘超认为,他和童妍的恋爱虽然没有突破最后的防线,但进展还是很大。至少她看见了他的身体。一个男人的身体被一个女人看了,说起来也没什么可以引以为荣的地方,但童妍表现出来的冷静和从容,坦然和凝重,羞赧和温柔,让他感动。他甚至想,童妍就像一个贤淑的妻子一样。
    与张玉琴那次的事,童妍应该不知情,刘超想,这也许只是未婚前的一首插曲,而且它只能唱一次,否则就失去了意味。
    他们的恋爱一如既往。大多数时候,他们并不喜欢去那些类似星巴克、彼岸、伊岛的高档场所,而是选择去附近的四中约会。放学后,学校的操场上有许多学生在打篮球,踢足球,或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他们站在升旗的水泥坪台上,靠着栏杆,带着对学生时代的回归心理,欣赏着那些学生的一举一动。这个时候,他们感觉非常宁静,内心时没有风雨,没有面对未来的牵绊。有时候晚上来,坐在操场边的草地上,闻着空气中微微的草木清香,他们或拥抱着,或一个坐,一个躺,把头靠在对方的大腿上,天上星星点点,夜空无穷无尽,不时有流星划过天际。
    童妍说话或笑过后,喜欢用上齿轻咬着下唇,仿佛是一种矜持,一种若有所思,一种温情的暗示。刘超就亲她,也用牙齿咬她的嘴唇。他也试探过她,有几次把手伸进了她的胸罩,触摸到了那片柔软那点晕红,却都被她阻止了。她的皮带一般都系得很紧,不像现在的八十后,裤腰都松垮垮的,已经到了两腿根处。童妍对自己的过分保护常常令他懊恼。
    爱我就给我。刘超常常唱着这句歌。他想,就像《牡丹亭》,都写到“惊梦”一章了,也该往下面进展了。
    童妍只是轻笑,笑过后咬着下唇,偏着头看着他,好像在研究他有多么好色。
    有一次,他忍无可忍了,差点把她的胸扣扯脱,还是没能得逞。刘超恹恹的,蒙着头不理她。
    你会和我结婚吗。刘超听见她说。他抬起头,想都没想,说会。
    那你急什么,反正迟早是你的。
    天啦。他痛苦地喊了一句。
    11
    郝进伟和飞机结婚了。刘超觉得郝进伟还算是一个好人。
    婚礼上,郝的父母表现得不冷不热,波澜不惊。
    刘超在礼包上写上,祝早生贵子。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否会触及他们的隐痛。但他认为他是真诚的,对于一个患过宫外孕的女人来说,他认为上天不应该就此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利。
    冬日的阳光很明媚,微风吹拂着落叶,从树上向土地进发,但刘超仍然能感觉到生命的蓬勃和盎然的诗意,他想,当春天来临时,但愿他第一个能听见开花结果的消息。他把他对飞机的愿望和祝福告诉童妍。童妍笑着说,第一个知道开花结果的,应该不是你,而是郝进伟。
    是啊,刘超呵呵大笑,我都有点喧宾夺主了。
    12
    春节前,天空中飘起了雪花,细细密密的,漫天飞扬。刘超提出去见童妍的父母。她同意了。
    在这之前,刘超问过她,你只比我小两岁,怎么会是独生女呢?
    她反问,郝进伟比你还大,不也是独生子吗?
    他想,也是啊,看样子城里计划生育政策深入人心。觉悟都高啊。他开玩笑问,我们结婚以后,你说生几个小孩?
    童妍捶了他一拳,嗔道,一个都不生!
    童妍家在熙春路的一条小巷里,是设计院的家属房,小巷周围有许多玉兰树,浓荫覆盖着,虽在闹市,却似已远离城市的喧嚣。她的父母都是设计院退休的,父亲显得年轻些,退休后,他迷上了学戏,报了一个京剧班,没事就哼哧两句。母亲却还在操持旧业,去外面接一些设计业务,把家里弄得像个设计室。这样母亲就看起来比父亲苍老。你想,一个女人,除了操持家务,还不愿舍弃干了几十年的工作,真是不易。后来童妍告诉刘超,她母亲当年生下她后,患了子宫肌瘤,后来摘除了子宫,不然她肯定还会有弟弟或妹妹的。母亲患病后生不了儿子了,心里肯定留下了阴影。她退休后还不愿丢弃工作,可能是寻找一种寄托吧。
    刘超想,不知道她母亲和林小果爱人患的是不是同一种病?
    童妍母亲很热情,在茶几上摆上了话梅、瓜子等吃食,又系上围裙去厨房忙了,童妍追着喊,妈,你这些吃的平时都藏在哪里,我都吃不上,刘超又不是女孩子。她母亲笑着说,平时我不是担心你发胖嘛。她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里中央11套正放着《四郎探母》,他跟着唱:萧天佐摆天门两国交战,我的母押粮草来到北番。我有心回营去见母一面,怎奈我身在番不能过关……
    刘超不懂,但能虚心请教,给他留下的印象就不错。吃饭时,童妍母亲给刘超夹着菜,说,早听童妍念叨你,也知道你是农村人,其实家境无所谓,关键是要人品好。刘超想,我人品好吗,我自己都不知道。当问及刘超有意结婚时,她母亲提出要刘超结婚后住在他们家里。他当即就答应了,过后又有些后悔了。这不是要做上门女婿吗?他想。
    除夕下午,刘超带童妍去老家凌潭。这是童妍第一次在农村过年,走进村庄,能看到春节的欢乐已绽放在每一张笑脸上,跳荡在每一扇灯火通明的橱窗里。家家户户鞭炮放个不停,新年的气氛很浓郁。在城里,刘超是非常怀念老家除夕夜的灯火的,一家人围着白炭烤火炉,在此起彼伏的爆竹声里互道新年的祝福,炉火犹如暖暖细流,一丝一缕地浸透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刘超的姐姐、哥哥、弟弟都回来了,加上各自的爱人、小孩,一大屋子人,热闹非凡。这样的夜晚,刘超还常常怀念长眠于九泉之下的父亲。父亲早两年去世了,是脑溢血。
    平日,刘超母亲独自一人守着这栋80年代建的砖瓦房,儿女都不在身边,特别是哥哥、弟弟多年前就已远赴深圳,把那里当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家,过年能回来就不错了。刘超知道,父亲走后,母亲面临着亲情的疏淡、关爱的缺失,好在姐姐就嫁在邻村,对母亲的照顾一如既往。
    每逢过年,刘超母亲是最开心的,虽然知道只有短暂的几天,大家就都要忙自己的去了,但看着儿孙满堂,享受着天伦之乐,她的眉宇间都弥漫着一层喜气。今年老三带了女朋友回了,就更不一样了,大家的重心都放在童妍身上,对她关爱有加,童妍对这种贵宾待遇感到受宠若惊,又有点不习惯。特别是家里的小孩,喊的喊舅妈,喊的喊叔婶,喊的喊伯娘,弄得她很难为情。母亲给了童妍红包,姐姐、哥哥、弟弟都跟着给了,童妍赚了一满钵,对刘超嘀咕道,家里人多就是好啊。刘超给家里的小孩也每人派发了一个红包。
    正月初二,刘超对母亲说,想去父亲的坟头看看。童妍听了,执意要和他一起去。寒风中,他看到坟头上已是杂草丛生,一些没有融化的雪覆盖在上面,显得非常凄清。他点烧了香纸和蜡烛,还点了一支烟,轻轻放在父亲的碑石上,风吹着烟火,明明亮亮的,仿佛父亲在吸食着。童妍也在坟前作了揖。刘超还许了一个愿,他希望父亲能保佑他和童妍有情人终成眷属,明年带个大胖儿子来给父亲上坟扫墓。
    刘超单独跟母亲说了童妍父母的意思,母亲沉默了一会,说,你是从农村出去的,参加工作也不久,在城里买房不容易,能住在她家里也好。只是妈有个要求,你们生了孩子要姓刘。
    他点点头。
    13
    过完年,刘超就得到两个好消息,一是他从总经理秘书升为办公室主任,另一个他觉得更让人惊喜,是郝进伟告诉他飞机怀孕了。
    刘超没有时间去看飞机,便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其中他引用了泰戈尔的一句诗:生如夏花之灿烂……他想起了花儿和孩子,仿佛看到了孩子春光洋溢的笑脸。
    飞机回了几个字:我只感谢你。
    有点莫明其妙。
    有一天公司要刘超去出差,地点是他的母校所在地,也是王忆现在读书所在的那座城市。他心想,还是去看看她吧,也不知她现在可好。刘超办完事,就打的去了学校。
    学校变化很大,原先的假山不见了,新修了一栋教学楼,听说还在河东新建了校区,规模比现在扩大了几倍。
    他穿过姹紫嫣红的校园,目光追寻那些追逐跳跃的年轻身影,似乎王忆就在其中。他去她的寝室找她,要经过一张大铁门,门卫拦住他问找谁,女生宿舍男士免入。他说找某某班的王忆,门卫拿出花名册,翻遍了没看见这个名字,就说没这个人,后来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是找那个高高瘦瘦的戴眼镜的同学吧,她已经被开除了。
    他听了难以相信,说不可能。上学期我还跟她见过面。
    门卫说,她被开除是去年年底的事。
    刘超还是不相信,她怎么会被开除呢?
    恋爱呗,现在的女孩子,真不得了,居然在食堂里当着全校这么多同学和男朋友亲嘴,成何体统。
    刘超惊讶道,她家是江西的对吧。
    不错,就是江西的。
    刘超后来独自来到图书馆后面的那片树林里,站了一会儿,抽了一支烟,就走了。他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学校的,校园里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而王忆,那个一直叫他大哥的女孩,她在哪里呢?
    14
    刘超和童妍准备筹办婚礼了。由于是住在她家里,也没有多少需要添置的,但床铺、被褥都是新的,看着岳父母为他们布置的新卧室,刘超思绪万千。新房里书桌上插了一簇百合,散发着阵阵馨香,刘超知道,百合清秀雅致,开起来袅袅婷婷,而且多苞,也能代表多子多福。真得要结婚了,细想想他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些东西,又得到了许多东西。也许生活就是这样,在得失之间,才能寻求到幸福的真谛。
    在新婚之夜,刘超不得不承认,童妍把自己固守的女人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他。她的身体几乎找不到一丝瑕疵,美丽而又夺目,她的皮肤是紧绷的,却又是水灵灵的,乳房是坚挺的,乳晕是红色的,小腹是平坦的,与张玉琴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在童妍身上,刘超是小心翼翼的,他怕触痛了她,怕伤害了她,他是轻柔的,带着审美的,欣赏的目光,不放过任何一个沟壑和峰峦,那些起伏的山峰,润湿的丛林,好像藏着无尽的宝藏等着他来开发。
    由于隔壁睡着岳父母,刘超觉得自己很谨小慎微,有些放不开手脚,童妍的呻吟也尽量压抑着。其实他知道岳父母是宽容的,是爱他们的,是感到欣慰的。当他屏声静气的时候,他发现隔壁是静悄悄的,作为过来人,岳父母心里应该是洞明的,是可以包容一切的。
    15
    这一年,刘超感觉非常忙,因为工作,还因为对婚姻的经营。童妍对他很好,她的父母也对他很好,但他静下心来,常常又有一种不自觉的失落感,又仿佛是一种憋闷,一种寄人篱下和局外人的感觉。
    这一年,飞机生了一个女孩。但吃满月酒的时候,刘超发现飞机并不是很开心,也许在怀孕之前她经受了过多夫妻之间的冷战和来自公婆的白眼。对城里的月光她反而感觉不是那么皎洁了,结婚生子的幸福感也就有些淡然了。
    又到了快过年的时候,童妍还没有怀孕,她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刘超母亲打电话问了许多次,他也有点烦,后来凡是母亲提起,他就转移话题。
    晚上,躺在床上,刘超对童妍说,我们搬出去住好吗?就在附近租一套房子。童妍惊讶地看着他,说,住在家里不是很好吗?刘超想了想说,我跟你父母住在一起总有些紧张,特别是我们做爱的时候,总感觉隔墙有耳,你说你没有怀孕是不是我们做爱没到位?童妍掐了他一把:乱说!我可不想离开父母,你知道我胆子很小的。有一次,父母去舅舅家去了,当天没有赶回来,我一个人睡在家里。半夜我起来上厕所,没有开灯,就借着窗外的星光,经过客厅时,我突然看见两间卧室门之间墙上挂的镜子里有一个人,我差点被吓死了,当时我感觉思维都短路了,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我喊了一声“谁”,我想赶快跑,我发现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我一起跑。后来我才突然惊醒,那其实就是我自己。
    刘超搂着她,安慰她说,搬出去住不是有我嘛。
    她偎在他的怀里说,可是如果你出差呢,我可不想一个人担惊受怕。
    他只得不做声了。
    春节时,童妍没有跟他回凌潭老家。只说是去年过年没在家陪父母。
    刘超这个春节过得寡然无味。哥哥、弟弟今年过年没有回来,只有姐姐一家人陪着母亲。村庄里照例是响彻了整晚的鞭炮声,关着窗,都能闻到弥漫的火硝味,但他第一次觉得这种气味原来很呛人。家里人都问童妍怎么不一起回来过年呢,是不是怀孕了。他只说,城里过年冷清,她想在家陪父母。母亲说,那倒是,城里平时不觉得,一到过年就比不上乡里热闹。
    从老家回来后,刘超和童妍去郝进伟家拜年。
    他的女儿长得像飞机,但童妍坚持说像郝进伟,刘超就和她辩驳了一番。郝进伟却对这种谈论好像不太关心。
    飞机怎么不在家?刘超问。
    她回娘家了。郝进伟回答。
    郝进伟倒了酒出来,说是他父亲自己泡的蛇酒,冬天喝了暖人心。于是两人就坐在桌旁喝酒。童妍抱着小孩逗她玩。她只知道说“宝宝,宝宝”,说来说去就这么一句,她抱小孩的姿势也有点滑稽。
    从郝进伟的言谈中,刘超知道飞机在这个家庭继续受着冷遇,公婆嫌她生的是女孩。公婆的态度也慢慢地影响了儿子,夫妻的感情就出现了一些裂痕。
    飞机就经常回娘家了,孩子也早早地断了奶。
    刘超想,这大过年的,想不到却是这般光景。
    16
    日复一日,像太阳出山又落下,循环往复,平淡无奇。
    转眼又快一年了,童妍的肚子还是没动静,刘超就有点火烧火燎的。要知道,他们从未采取过避孕措施,但为什么就没有怀上呢。
    一天晚上,上床前,刘超平静地对童妍说,我们明天去医院看看吧。
    童妍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她也希望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刘超问童妍,你说,是不是我们平时做爱的时候体位不对呢?
    童妍笑着说,去你的。
    我是说正经的,你说,平时做爱,是不是精子都流出来了?
    童妍想了想,点点头,说确实感觉都流出来了。
    刘超想起过年时,他姐姐跟他说过,要他在做那种事时,把枕头垫在童妍的臀下。他当时不懂,又不好深问。现在联系到童妍所说,才觉得可能是没有掌握技巧。
    他就去解童妍的衣服……他感觉要射的时候,赶紧抓过一只枕头塞在她的屁股下面。童妍不解,说,这是干什么。他喘着气说,也许这样就不会流出来了。
    第二天,他们还是去了妇幼保健院,挂了不孕不育科。
    到了门口,刘超感慨万千,当初在斜对门看皮肤病时,根本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走进不孕不育科。
    门口和门里都有很多人,看样子不孕不育比率有不断增多的趋势。他后来问过医生,医生说这主要是由于环境污染、地球变暖、生育年龄推迟等原因,造成女性妇科疾病增多和男子精子数量、质量持续下降。
    轮到他们时,刘超不想进去。医生喊,一起进来,生育可不是一个人的事。他感觉脸上讪讪的。
    医生做了详细的询问,比如什么时候结婚的,夫妻生活一周几次,是否采取过避孕措施,女方以前是否做过人流,等等。医生脸色凝重,不知是否所有的医生都是这种表情。
    问完后,医生就带童妍进了里面的一间小屋。事后童妍告诉他,医生从她的阴道中刮了一些液体拿去化验了。
    做完她的检查,医生递给刘超一个小管子,要他到隔壁房里去取精。他没想到这么复杂。就对医生说,我就算了吧。医生说,那可不行,原因没弄清楚之前,最好双方都做检查。如果难取,可以要爱人帮你。
    隔壁房里有一张小床,关上门,刘超犹豫着脱下裤子,对童妍说,医生是要我手淫吧。童妍也不知怎么弄,站在旁边看着他。
    那天刘超手淫了十多分钟,感觉手臂酸痛,下身也火辣辣的,还是没有射精的冲动。他想,怪就怪昨晚不该做爱,再说自己结婚后何曾手淫过呢。
    童妍就脱了衣服,躺在那张小床上,说我帮你吧。
    刘超左手拿着那个小管子,就上去了。他觉得这有点像一次偷情,有些紧张和刺激,他甚至想起了和张玉琴那次,这样想着,他就觉得冲动起来……最后时刻,他迅速地抽了出来,对准那个小管子,他看到一些稠白的液体喷薄而出。
    17
    郝进伟和飞机正在闹离婚。刘超觉得应该去劝一下。
    还是没有看见飞机。女儿已经在呀呀学语了,只是因为妈妈很少带她,她的一身显得有些脏。郝进伟好像成了一个蔫巴人,闷不做声。他母亲不忘当着刘超的面数落飞机,说什么少了一根输卵管,还要找野男人。话语非常恶毒。
    但事后,刘超知道,她确实是跟了一个野男人。
    那个男人是个买牛肉的,也杀牛,和飞机是同村人,他的牛肉摊子就摆在民主路的菜场里,与熙春路仅隔着一条街。
    郝进伟得知飞机红杏出墙后,就把她打了一顿,然后杀气腾腾地去找“牛肉”算账。
    “牛肉”举起那把寒光闪闪的杀牛刀,对他说,我就是跟你老婆搞了,你能怎么样?我以后还要搞!
    郝进伟看着那把刀和案板上那扇牛肉,就蔫了。
    周围的摊主和围观的人“哄”地一声笑了。
    他只能回家打飞机,他打得自己手都麻了,就知道只有离婚这条路了。
    刘超想起有一次,郝进伟分析他自己的名字,嘻皮笑脸地说进伟就是进了女人的身体就伟大了。现在,他很想讽刺他,郝进伟出了女人的身体就是孬种了。
    18
    过了两天,刘超和童妍去医院取结果。
    在不孕不育科门口,他们意外地碰到了正从里面出来的杨丽,相互之间都有些尴尬。杨丽也是设计院的,三十岁了,没有小孩。生育问题是女人的私密,不管是不孕还是不育,她们都形成了一个特殊的群体,其精神压力和心理阴影可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女人之间是心意相通的,既然碰上了,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原来杨丽连续十多次怀孕都流产了,无论怎么保胎都不行。
    查出什么原因了吗?童妍揽着她问。
    也说不清,可能是常年用电脑的原因吧,我都准备不做设计师了。杨丽叹着气说。接着就问童妍来看什么。童妍瞟了刘超一眼,不好意思地告诉她,结婚到现在也没有怀上,就来检查一下。
    杨丽安慰她说,应该没事的,这女人怀孕啊也是碰巧的,可能是时候未到吧。要你老公加把油就行了。
    说得他们都红了脸。
    这时候,医生在喊童妍的名字,排队排到了她。杨丽就先走了。
    医生拿出两张化验单,一张是刘超的,上面是一些关于精子活动率、成活率的数据,他看不懂,就紧张地问医生,医生说你没问题。他松了一口气。另一张是童妍的,上面写着支原体、衣原体感染。他们都不懂,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支原体衣原体,问医生,医生也不作解释,就开了一些药。
    医生要刘超到一楼去交钱取药,又要童妍去里间照一下输卵管。
    他揣着万般疑虑下楼取药。都是抗炎药,只几小盒就花了两百多。如果去福寿康超市买,恐怕只要一百多吧。
    等他上楼后,童妍的检查也做完了,输卵管堵塞。要做一个通管术。他看见童妍的泪水溢满了眼睛,就要掉下来的样子。
    医生说,这很常见。通管术也简单。
    医生似乎永远是那么言简意赅。刘超于是又下楼去交费。上下跑了两趟,他突然觉得有些累,两腿沉沉的,不像是在爬五层楼,而是在布满荆棘的沼泽地里行走。
    19
    郝进伟的女儿上幼儿园了。
    那天刘超下班途中路过叮当幼儿园,看见他领着女儿正往外面走。刘超就迎上去。
    郝进伟胡子拉碴,仪表不整,想是离婚带给他的打击很大。三岁的女儿倒是没心没肺的,嚷着要吃冰激凌。
    郝进伟想发烟,摸了摸口袋,没有,就丢下女儿去不远处的摊子上买烟和冰激凌。
    刘超蹲下身,问孩子,你妈妈到哪里去了。
    孩子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摇摇头。
    你想妈妈吗。
    孩子还是摇头。
    两人站着抽了一根烟,聊了几句,感觉也没什么多说的,刘超就和小女孩说再见。
    回到家,看见童妍正在上网查资料,他从后面抱着她,嗅着她的头发,做着深呼吸,说看什么呢。童妍说,我在看支原体衣原体到底是什么。网上说,它们是一种致病微生物,其大小介于细菌和病毒之间,主要在腔内粘膜上皮细胞内生存,需要用特殊的检查方法才能发现,大多数抗生素只能抑制其生长,很难彻底清除。目前支原体衣原体感染已经占泌尿生殖系统疾病的首位……
    刘超说,上次做的那个通管术,你说通了吗。
    童妍说我怎么知道。
    饭桌上,岳母语重心长地说,刘超你对童妍要多关心体贴些,有病治就是,哪个女人没有妇科病。刘超说,妈你放心,不管怎样,我都会对童妍好的。
    这句话刘超觉得他说得并不虚伪,对童妍的爱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他认为自己也不是那种狭小心肠的人。不像有些男人,一旦知道妻子不能怀孕,就会把甜言蜜语抛到九霄云外,绝情地弃她而去。
    晚上刘超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上帝。上帝的脸庞很大,几乎像他身上的被子一样盖住了他。他问上帝,人是你创造的吗。上帝说,是的,我就是造物主。他又问,你在哪里。上帝说,我无处不在。
    20
    又到年底了,虽然离春节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刘超提前给哥哥、弟弟打电话,说自己过年可能要加班,请他们一定要早点回去陪母亲过年。因为去年没有回来,哥哥、弟弟答应得很痛快。其实他是不需要加班的,他主要是担心童妍到时不愿意跟他回去。他又打电话给母亲,说了公司安排加班的事。母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两年没看到儿媳了,加之童妍至今未孕,母亲心里难免有点疼又有点怨。最后母亲说,你们还是去看看中医吧,兴许管用。母亲在骨子里还是相信中医。
    后来他就打听到了一个姓王的老中医,据说用偏方治好了许多不孕不育患者,在农村一带有一定名声,最神的是他能通过掐脉判断胎儿的性别,听说比B超还准。许多受重男轻女、男尊女卑封建思想影响的夫妻都去找他,如果老中医掐脉后说腹中胎儿是女的,他们就会去医院打胎,如果说是男的,他们就非常高兴,谢天谢地。
    老中医给童妍开了很多中草药,能吃两个月,价钱倒是挺便宜,只有几十块钱。刘超看着这些草草梗梗的,喉咙觉得有点堵,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被一条疯狗咬了一口,父母没有带他去打疫苗,而是去看中医,结果吃了三个月的草药。他感觉自己拉出来的尿都是药。
    药提回来后,刘超对童妍说,这药太苦了,还是别吃吧。
    童妍坚定地说,为了你,再苦我也要喝下去。
    刘超知道这当然也不只是为了他。孩子是爱情的结晶。女人总是希望证明自己的,谁不想做一个完整的女人呢?美貌、青春易逝,而一个孩子的呱呱落地,也许可能将换来至少三个家庭的团圆和安宁。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这是女人的荣耀,无论什么东西都是不可替代的。
    后来家里就总是弥漫着一股草药味,它们在房间里穿行游走,又停留在衣服上、被子上、碗筷上,无论怎么开窗通风,赶都赶不掉。
    刘超也开始查阅书籍和网上资料,他发现关于妇科和生育知识真是浩瀚无穷,应有尽有,什么卵巢早衰或多卵巢,染色体易位,精子植入术,试管婴儿,等等,令人眼花缭乱。而在未婚前,他怎会想到去接触这些东西呢。再说,就算接触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21
    童妍把草药全部吃完后,又过了两个月,肚子还是没有反应。有一天上班,张玉琴问起刘超什么时候要小孩。他嗫嚅着说不急的。张玉琴说,你现在也很少跟我说话了,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姐姐,我说过我会帮你的。刘超想,这事又不是教我做爱,能帮吗?
    转眼到了三月份,到处是春意盎然,树绿了,花开了,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之势。刘超想象着花儿和孩子,美丽的花瓣和孩子苹果一般的脸容,感觉那些在学校里写过的诗句又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一天,童妍母亲不知从哪里得到一个偏方,托人采摘了一些桃花、映山红(杜鹃花),配上枫球、枫树皮、姜虫,装了一大袋,回到家里兴高采烈。桃花杜鹃开在一起,显得美艳动人,绚丽多姿。她把花瓣像珍宝一样捧在手里,对童妍说,我把它们熬成汤药,你喝了。连童妍的父亲都在一旁问,这管用吗?
    甭管哪多,喝了再说,反正又吃不死人!
    童妍喝了几天“花药”,肚子泻了几天,最严重的时候人都不敢离开厕所,她的圆脸也瘦成瓜子脸了,一身虚弱无力,刘超看着心疼,担心会中毒,就想阻止她,但岳母却说,拉肚子是正常的反应……
五月的一天,刘超陪公司老总去北京谈一个项目,晚上陪客户喝了一点酒,躺在宾馆的床上,电视里正播放着北京女子生殖医院的广告专题片,专家正在讲授不孕不育的诊疗,幽雅的环境,全方位的人文服务,一流的技术,让刘超心动。他觉得画面上那些健康舒展的女性,美丽初绽的蓓蕾,慢慢地从电视上向他走过来,他禁不住想伸出手去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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